
AI泡沫的历史条件与系统性风险
过去几年,美国AI热潮常被当作一次技术革命的必然,资本市场也愿意把它定价为新一轮增长周期的起点。如果把视野拉长,又会发现这轮热潮的顺利运转,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一组特殊的历史条件:实际利率长期偏低,流动性也一直充裕。
全球化供应链把硬件成本压得很低,而投资者对技术叙事的信任,几乎不需要额外证明。
科技巨头的黄金时代,很大程度上也是廉价资金和全球化红利的黄金时代。当这些条件开始松动,AI泡沫的融资结构就暴露出它同时带着两个时代的影子:互联网泡沫的供应商信贷,以及次贷危机的证券化杠杆。
一个值得注意的区分是,互联网泡沫的核心问题是估值,次贷危机的核心问题是债务,而当前AI热潮可能同时拥有两者。英伟达向OpenAI注资,并洽谈为其提供数千亿美元级别的融资担保,帮助后者租用数据中心、采购自家芯片。
这本质上是一种卖方信贷。
供应商出钱帮客户买自己的产品,需求信号因此失真,朗讯当年也这么做过,但规模远不及今天。有风险投资人测算,朗讯的循环融资约占营收的四分之一,而英伟达当前的直接投资规模已占其营收的约三分之二。甲骨文、CoreWeave、AMD等企业通过算力换股权、交叉投资等方式深度嵌套,形成了一张难以厘清真实需求的关联交易网络。
当供应商同时成为投资者、担保人和订单受益者,财报中的强劲增长,有多少来自真实的市场需求,有多少来自自己出钱制造的订单?
这个问题目前无人能回答。
同时,AI基建的债务融资正在复制次贷危机的逻辑:把缺乏流动性的底层资产打包、分层,再出售给不同风险偏好的投资者。数据中心ABS和CMBS的发行量创下纪录,摩根士丹利预计整个人工智能生态系统需要约1.5万亿美元外部融资,其中绝大部分将通过债务融资,私募信贷是主要来源。
值得警惕的是表外融资的蔓延。
科技巨头通过设立特殊目的载体,把数据中心债务移出自身资产负债表。底层资产是折旧极快的芯片,信用增级来自芯片制造商的担保,而资金则来自保险公司、养老金计划等机构投资者。每一个环节单独看都似乎合理,但叠加在一起,就在放大杠杆、隐藏敞口。
此类交易条款披露通常极为不透明,存在同一资产被多次质押的风险。一旦AI投资回报不及预期,融资退潮可能把资本支出热潮逆转为旷日持久的投资萧条,其对信贷市场的冲击潜力,堪比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。
还有一层问题出在会计上。
AI服务器与芯片的产品周期普遍只有2到3年,但微软、谷歌、甲骨文、Meta等巨头不约而同地把服务器折旧年限从4年延长到6年。这种操作在2026至2028年间,可能导致全行业低估约1760亿美元的折旧支出。甲骨文和Meta的利润,可能分别被高估约27%和21%。折旧年限的设定有巨大的财务杠杆效应:年限越长,当期利润越高。
如果以更保守的3年折旧期重新计算,五大云巨头的年度税前利润总和将减少约260亿美元。按当前市值与税前利润之比,这可能意味着数千亿美元的市值缩水。这种系统性的利润美化,使得当前AI资产的估值基础,比表面看起来脆弱得多。
与两个历史前例不同,当前AI基建的核心支出方——微软、谷歌、亚马逊、Meta——拥有极其充沛的经营现金流和强健的资产负债表。2000年的互联网公司大多是烧钱换流量的初创企业,2008年的次级贷款人是缺乏还款能力的低收入家庭。
这恰恰是风险被延迟、而非被消除的原因。
巨头们的自由现金流正在被AI资本支出快速侵蚀。当内源现金流不足以支撑开支时,转向债务和表外工具就成为必然。令人担忧的是宏观层面的锁定效应:AI相关投资已经贡献美国经济增长的相当比例。
如果AI投资骤然刹车,不仅科技股会暴跌,整个宏观经济都将承受显著冲击。AI泡沫的风险,已经不只是纯粹的行业问题,而是系统性经济风险。
这么看,当前AI热潮的融资结构,是互联网泡沫的供应商信贷与次贷危机的证券化杠杆,在同一个技术叙事下的叠加。循环融资让需求信号失真,证券化让债务风险分散且隐匿,会计手段则让盈利质量显得比实际更健康。
国际清算银行已经把AI泡沫与循环融资崩塌列为全球金融体系的三大核心威胁之一。
但与两个历史前例不同,当前的核心玩家拥有更强的缓冲能力,这使得泡沫的破裂可能不会以巨头瞬间崩塌的形式出现,而更可能表现为资本支出增速的骤然放缓、表外债务的重新定价,以及股市中对AI敞口资产的剧烈分化。
再当前这场同时带着两个时代风险的豪赌中,绝大多数市场参与者,甚至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坐在了牌桌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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