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，中雨，《槐荫之处阅2025年全国高考壹卷作文题有感》

2024年秋，一家主营工业自动化设备的企业向北交所提交IPO申请。

反馈意见仅两轮，但监管层的重点却异常清晰：关联交易披露不实，毛利率大幅波动缺乏实质性解释。招股书和回复长达上百页，却始终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答案。这家企业最终撤回申请，理由是“战略调整”。

这并不是孤例。从北交所到主板，从新三板转板到科创板，越来越多的企业在IPO阶段选择了沉默。一部分企业不是没有能力表达，而是刻意回避问题本质；不是不会说话，而是觉得说真话没有收益，甚至风险更大。

他们沉默，是因为知道一旦说出口，包装就会崩塌。

老舍笔下那位鼓书艺人，想要为孩子唱一段，却“心里直翻腾，开不了口”。

这幅场景，今日在IPO语境中被反复重演。

一份份招股书中堆砌着自研、创新、高增速等关键词，而在问询中却频频失语：技术到底是谁的，客户关系是否稳定，订单是否真实，毛利是否能持续，募投是否真的必要……没有明确答案。

沉默，成为了一种默认的防守姿态。

在资本市场语言高度公式化的语境中，企业学会了一种新的说话方式：答而不实，说而不明。以审慎为名，实为逃避；以专业术语为盾，实则模糊处理。这种沉默，不是无法歌唱，而是一种策略性的选择，一种经过博弈计算后的“安全表达”。

但市场并不缺表达，它缺乏真话。

艾青：“假如我是一只鸟，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。”

他不是在抒情，而是在说出一种存在方式——即便微弱、破碎，也不能噤声。

今天的IPO市场，同样需要这样的声音。

2022年，一家新能源材料企业在科创板申报中，主动披露其核心技术依赖海外授权、销售客户集中度超80%、财务尚未实现盈利。

这些数据本可成为市场质疑的源头，但这家企业在问询中毫不回避，列出详尽的技术依赖路径、上下游协同模式以及产品验证周期，用三轮问询换来了最终通过。

上市首日，公司并未获得高估值，但也未有信披方面的集中争议。它是少数几个仍愿意“带伤表达”的IPO企业之一。

嘶哑，是穿越资本市场门槛的真实声音。

它不同于剧本化的包装，也不等于失败。市场可以接受不完美，但无法容忍虚构。某种程度上，资本市场是一个关于“表达权”的制度安排。IPO过程，就是企业与市场之间的首次对话。

但当这场对话越来越趋向技巧化表达，越来越偏离实质问题，IPO也就逐渐滑向语言表演的悬崖。

与之相反的，是那些看似唱得响亮，却始终避而不谈底层真实的项目。

泛源科技在反馈中未披露其控股股东控制的采购方被用于冲账，最终撤回；中鼎恒盛更在问询之后被揭发虚构销售数据，财务造假最终导致IPO夭折，监管启动处罚；还有若干家企业以技术为幌子，将外包成果包装为“自主知识产权”，试图借估值优势实现股权变现——这些项目，唱得动听，却从未真正开口。

资本市场并不拒绝高成长，也不敌视讲故事，但它拒绝沉默中藏匿的虚假。当

IPO成为筛选机制，市场不是在筛选会讲故事的人，而是识别谁愿意在高压下讲真话。那句“以带血的手和你们一一拥抱”，来自诗人穆旦，今天却极其适用于那些愿意以真实回应问询、在财务裂缝中交代过往的企业。

他们可能不光鲜、不完美，甚至不“主流”，但他们是在承担。

承担市场对真实的渴求，承担制度对合规的基本预期。

问题最终回到了制度的价值选择：是鼓励企业构建一个无可挑剔的“拟态自我”，还是允许那些仍在真实道路上挣扎的企业，以不完美的身份登场？

当问询制度趋于精密，投资者要求日趋严格，企业天然有“自我修饰”的冲动。若制度对“说真话”的企业不提供宽容，那“开不了口”的沉默就将继续蔓延。

就像那位鼓书艺人，即使一度沉默，我们也仍在等待他为孩子们唱上一段——不是因为段子精彩，而是因为，唯有真实的声音，才能穿越时代的虚构与喧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