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件事，得从那些实验说起。

哈萨比斯提出那个设想的时候，听起来确实让人兴奋。把训练数据截止到1911年，看模型能不能自己推出广义相对论。如果能，那就是通用人工智能的一次有力测试。

但真做起来，结果并不好看。

赫拉用1900年以前的数据训练模型，给了它光电效应的观测，给了它爱因斯坦电梯思想实验的核心要素。模型偶尔闪过一点灵光，说光“分裂成许多独立的脉冲”，隐约触到了光量子的边缘。可绝大多数时候，它只是在拼凑听起来合理的词句。赫拉的评价很直接：鹦鹉学舌。

MIT的穆莱纳坦做了一个更严格的实验。他给一个轨道力学基础模型喂了一组合成数据，全部来自遵循牛顿力学的行星系统，然后看它能不能自己推出万有引力定律。模型没有推出来。它给每一个行星系统各编了一条不同的“引力定律”，每一条都是错的，而且错法各不相同。

当前大语言模型的强项，是在海量数据中寻找统计关联，然后给出概率最高的回答。它擅长归纳，不擅长爱因斯坦式的溯因跳跃。

扎哈维在一篇叫“大语言模型不会跳跃”的文章里点破了关键。从数据里总结出一般规律，叫归纳推理，这是AI的强项。爱因斯坦那种“为某个孤立现象发明一个原因”的推理，叫溯因推理，是一步创造性的跳跃。

17世纪的开普勒根据第谷·布拉赫的精密观测数据，总结出行星运动的数学规律，牛顿再从这些规律里推出了万有引力定律和运动定律。这条从少量精确观测到普遍原理的路，至今没有AI走通过。

MIT的安德烈亚斯还指出了一个更深层的困难。大语言模型在理论上完全可能在输出中包含广义相对论的正确表述，问题是它同时也会输出无数条完全荒谬的理论，而它很难分辨哪一条是对的。

卡米纳和同事在7月发布了一篇预印本，标题就叫“AI能追随爱因斯坦的脚步吗？”。他们的结论是：AI做出类似级别的突破并非原理上不可能，但前提是重新审视当前模型的基本构建原则。不是把数据喂得更多、模型做得更大就够了，而是要在AI的思考方式上动根本的手术。

这些，就是技术层面的事实。

现在在看资本这边。如果承认AI只是高级统计工具，那它的估值逻辑就锚定在现金流上。它就是云服务加自动化，有收入、有利润、有天花板。资本市场给这种公司的市盈率，是有数的。

可一旦把它包装成“原生智慧种”，估值逻辑就完全变了。它变成了文明级期权：无限市场、军备竞赛、监管套利、数据垄断、救赎与末日。无限估值需要无限叙事。

这就是问题的核心。不是AI先有了原生智慧，资本才去吹；而是资本需要“原生智慧种”这个故事，才能把折旧极快的算力变成长期信仰，把无限打钱合理化。

上面的实验，恰恰是在给这个信仰拆台。它们说明，至少在当前范式下，“喂得更多、模型更大就够了”并不成立。卡米纳甚至说，要在AI的思考方式上动根本手术。可资本叙事不会等这种手术，它先把“奇点将至”卖出去。

为什么偏偏是现在？实体经济利润率长期低迷，债务堆到天花板，分配矛盾没法碰。这种时候，资本需要一个新的叙事来吸收过剩储蓄，需要一个新的资产类别来承载估值，需要一个新的恐慌来推动政策。AI恰好满足了所有这些条件。

它足够新，新到没人能证伪。

这就引出了更麻烦的事。恐慌共振，很多时候不是资本的天敌，是资本的燃料。大众把AI当成原生智慧种，会产生几种恐慌：失业、取代、失控、文明终结。这些恐慌会推动监管、安全、对齐、合规等赛道，资本可以借势继续融资。

媒体再把“AI推翻猜想”“AI将取代科学家”放大，选择性忽略“核心思路来自已有文献”“模型分不清对错”这些限定条件。

但泡沫预期一旦无法兑现，恐慌就会从“害怕AI”变成“害怕泡沫破裂”。那时资本会跑，而且跑得比谁都快。跑路不是道德选择，是流动性选择。留下的则是失业、债务、被垄断的基础设施。

这条链条，很清楚：资本造神，媒体放大，公众恐慌，政策仓促，预期透支，资本套现，社会承担代价。

再往深一层说。

最危险的一点，不是AI会胡说，而是它可能同时输出正确和荒谬，而它分不清。模型理论上可能包含广义相对论的正确表述，但它也会输出无数条完全荒谬的理论。

它没有判断力。它不知道哪个对哪个错。它只知道哪个概率高。

AI不需要有意识，只要人类相信它是神，它就能作为权力工具运转。资本也不需要AI真的有智慧，只要大众相信它有，估值和融资就能继续。这才是最硬的部分，不是AI打败了人类，而是人类中的一部分主动跪了下去。

那人类是不是整体没前途了？

如果坚持“资本叙事主导一切”这个单一角度，人类确实像燃料：是流量、是劳动力、是消费者、是数据源、是恐慌的载体。那个角度里，找不到对未来的期待，很正常。因为那个角度里，未来不属于人类，只属于资本和它包装出来的神。

但“人类整体没前途”这个判断，最好限定为，如果人类整体继续把未来定义权交给资本和统计机器，那确实没前途。

这不是对人类智能本身的判决。

111年前，一个26岁的瑞士专利局职员，手里只有几个困惑的实验结果，就敢把整个物理学地基掀掉重来。今天最强AI坐拥人类知识绝大部分，却在同一道题面前交白卷。

算力加数据不等于智慧。

说到底，当前AI不是原生智慧种。硅谷把它吹成原生智慧种，是资本行为。这确实可能制造集体恐慌和资本反噬，让人类显得没前途。但没前途的不是人类这个物种，是把判断权交给资本和统计机器的文明路径。

只要还有人愿意做证伪、做可重复、做同行评议，把AI拉回工具位置，就还有路。若连这点人也没了，那悲观就不只是角度，是预言了。